暮春的清晨,我随父亲踏上了前往紫蓬山的路程。晨雾还未散尽,山脚的竹海在薄雾中若隐若现,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。父亲说紫蓬山是皖中第一山,我望着蜿蜒的山路,只觉这句话里藏着某种神秘感。车行至半山腰时,山风忽然掠过,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,恍惚间竟分不清是山风拂面,还是山色入怀。
沿着青石台阶向上攀登,每一步都踩在历史的年轮上。山腰处的"接天阁"飞檐翘角,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吟,仿佛在诉说千年前僧人云游至此的往事。我扶着石栏喘气时,瞥见山道旁立着块斑驳的石碑,碑文记载着明代某位隐士在此建寺修行的事迹。父亲说紫蓬山自唐代起便是佛教圣地,历代文人墨客在此留下无数诗篇,此刻我忽然觉得,这座山早已不是简单的地理坐标,而是承载着时光的容器。
行至半山腰的"洗心亭",偶遇几位挑山工。他们古铜色的脊背上搭着竹扁担,扁担两头各捆着两袋水泥,每走十步就要歇息片刻。为首的老汉放下扁担,从汗湿的衣兜里掏出半块桃酥递给我:"后生仔,歇口气再走。"他布满老茧的手掌纹路里嵌着泥沙,却稳稳托着那块酥脆的点心。我望着他背上的水泥袋,突然想起课本里"愚公移山"的故事,此刻方知,那些被历史书页封存的典故,原来就藏在挑山工的扁担与山石之间。
转过竹林掩映的"听松涧",忽见山间云雾缭绕如海。几株千年银杏盘根错节,虬枝伸展间,阳光穿透云层洒落斑驳光影。溪水从石缝中潺潺流出,在青苔斑驳的河床上聚成细流,几尾红鲤在浅滩嬉戏,搅碎了水面上的云影。有位白发老者坐在溪边垂钓,竹竿上的浮漂随水流轻轻起伏,他笑说这山泉里养着"桃花水",鱼群只吃三片柳叶,钓上来都是活蹦乱跳的。这番闲适自得的模样,倒比山间的古刹更教人觉得禅意。
行至海拔近千米的"佛光顶",云雾终于完全散开。整座紫蓬山尽收眼底,层峦叠嶂如波浪起伏,远处新安江蜿蜒如玉带。山脚下的小镇像粒粒珍珠缀在山水间,炊烟袅袅升起时,竟分不清是人在画中游,还是画在人心中生。我忽然想起方才挑山工老汉的话:"山再高,挑一担就上来;路再远,走一步就到头。"这朴素的哲理,此刻在群山环抱中显得格外通透。
下山时特意绕道"紫蓬寺",寺门前的千年银杏已落尽黄叶,但树根处仍萌发着新芽。香炉里青烟袅袅,住持法师正在给新到的游客讲解寺史。他说紫蓬山最奇的是"春有花海,夏有云海,秋有叶海,冬有雪海",而最难得的是无论四季如何更迭,山间的钟声始终准时敲响六次。这六次钟声,像是山神对往来者的问候,又像是时光对生命的叩问。
暮色渐浓时,我们站在山脚回望。夕阳将紫蓬山染成琥珀色,山脊线如金笔勾勒的墨痕,直插入天际。归途中,父亲指着山道上那些深深浅浅的脚印说:"你看这些踩出来的路,古人走,今人走,未来的人还要走。"我忽然明白,紫蓬山真正的奇景不在奇峰怪石,而在那些代代相传的脚印里,在挑山工肩头的担子里,在千年古刹不灭的香火中。
山风裹着晚霞拂过脸颊,我摸了摸背包里那半块桃酥,酥皮早已碎成粉末,却带着山野的清甜。或许人生就像攀登紫蓬山,重要的不是登顶的瞬间,而是沿途遇见的人、事、景,以及那些在汗水中凝结的感悟。当夜幕彻底降临,新安江的波光与山间的灯火交相辉映,我知道这座承载着千年文脉的山峰,早已将它的故事写进了每个登临者的记忆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