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,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。我趴在奶奶的藤椅上,看她布满皱纹的手捏着顶针穿针引线,银白的发丝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。这是我在外婆家度过的第三个暑假,也是我第一次真正读懂奶奶眼角的沟壑里藏着的岁月故事。
奶奶的日常生活像一台老式座钟,刻着分秒不差的秩序。清晨五点,她总会准时起床熬红糖鸡蛋,说是要给我补充钙质长身体。我常看见她蹲在灶台前,用缺了口的铁勺搅动翻滚的锅底,蒸腾的雾气模糊了她被烟熏黄的鼻梁。她总说:"灶王爷看着呢,火候差一秒都不行。"傍晚时分,她又会把晾晒好的萝卜干装进粗布口袋,说是要给我当零食。我总忍不住偷吃几块,她便笑着用蒲扇驱赶我嘴角的渣滓:"小馋猫,等秋收再让你吃个够。"
在奶奶的旧樟木箱底,压着本泛黄的相册。她总爱翻出1958年的照片,照片里穿着军装的她站在麦田里,身后是轰鸣的拖拉机。她说那时候她刚从乡下来到县城当会计,每天要步行二十里地记账。最让我惊讶的是她珍藏的一枚褪色勋章,她说这是抗洪抢险时发的。"那年洪水冲垮了村口大坝,我和几个年轻人用门板扎浮桥,三天三夜没合眼。"她摩挲着勋章上的凹痕,浑浊的眼睛突然亮起来,"你们现在读书多轻松啊,哪像我们那会儿,铅笔都要省着用。"
去年冬天我发高烧,奶奶整夜守在我床边。她用艾草水给我擦身,每半小时就量一次体温。凌晨三点,我发现她蜷缩在藤椅上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体温计。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,露出两道深深的黑眼圈。那一刻我突然明白,她总说"女子无才便是德"时,眼角闪烁的不仅是岁月的痕迹,更是一个时代对女性的期许。
前些天收拾阁楼,我在奶奶的针线盒里发现张泛黄的纸条,是她的遗书。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:"若我走了,把槐花编个环戴手上,就像我常说的,生命是会开花的。"槐花又开了,细碎的白瓣落在她生前最爱的蓝布衫上。我忽然想起她教我绣的并蒂莲,针脚歪斜却格外鲜活。或许生命本就是场传承,那些藏在皱纹里的故事,终会在某个清晨,化作露珠滴进新抽的嫩芽。
暮色渐浓,晚风送来槐花的甜香。我轻轻替奶奶系好松开的衣扣,窗外的夕阳正好落在她留下的藤椅上,仿佛给那道佝偻的剪影镀了层金边。我知道,有些温暖永远不会褪色,就像她教我绣的那句诗:"岁月不语,却让所有故事都长出根系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