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时,庭院里的银杏叶开始簌簌飘落。金黄的叶片在晚风里打着旋儿,像无数只蝴蝶追逐着最后一缕夕阳。我蹲在石阶边数着落叶,忽然发现每片叶子背面都印着细密的纹路,像是时光刻下的密码。远处传来卖糖炒栗子的吆喝声,混着桂花香在空气中织成薄纱,轻轻笼住整个院子。
厨房的暖黄灯光透过纱窗,在青砖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。母亲正在灶台前翻炒糖醋排骨,铁锅与铲子的碰撞声清脆如碎玉。她鬓角的白发被蒸汽染得更显眼,却仍保持着年轻时系围裙的姿势。案板上的胡萝卜丝细得均匀,像她教我写字时在田字格上划出的横竖撇捺。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她发高烧,却坚持把炖好的雪梨汤送到医院,汤面上飘着的蜜桂花至今记得清清楚楚。
书房里的台灯在书页上投下温暖的光圈。父亲蜷在藤椅里读《陶庵梦忆》,书页间夹着的银杏书签已经泛黄。他膝盖上摊开的笔记本里,密密麻麻记着近况:老宅墙缝里钻出的野菊、巷口修鞋匠新添的银发、还有我去年寄回的明信片。玻璃镇纸压着的信笺上,他手绘的梧桐叶脉络清晰可见,叶柄处还沾着几点墨渍。忽然听见窗外有蟋蟀的鸣叫,父亲合上笔记本笑道:"这曲子我听过三十年,每年秋天都准时报到。"
夜色渐浓时,母亲端来青瓷碗的糖炒栗子。烫手的瓷碗贴着腕间,却觉得比夏夜的冰镇西瓜更熨帖。剥开焦糖色外衣,滚烫的果肉裹着细沙,甜香顺着喉咙滑进胃里。父亲从紫檀盒里取出珍藏的陈皮糖,说是用秋分前后收的陈皮熬制。糖块在舌尖化开的瞬间,恍惚看见童年时我们仨挤在藤椅里分食糖瓜的情景,父亲用烟斗敲着膝盖讲《西游记》,母亲用蒲扇驱赶蚊虫,我总抢着最圆的那颗糖。
月光漫过屋檐时,庭院里的桂花树沙沙作响。我站在露台上看星子爬上父亲的白发,忽然明白秋天不是凋零,而是把夏天的炽热酿成温润的酒。那些飘落的银杏叶里藏着季节的馈赠,每道叶脉都是光阴的故事。厨房的炊烟和书房的墨香在夜色中交融,像两根琴弦拨动同一个秋天的旋律。蟋蟀的歌声渐渐与远方的汽笛声重叠,恍惚听见岁月在耳畔低语:所有逝去的美好,都会化作来年春天的新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