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蝉鸣穿透纱窗,在书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我摩挲着外婆留下的竹针线篓,篾条上还残留着经年累月的划痕。这个陪伴我度过整个童年的竹编容器,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泛黄的《红楼梦》旁边,像块沉默的旧时光。
记得十岁那年的冬天特别冷。外婆总在窗边支起竹绷子,银针在顶针上敲出清脆的节奏。她教我辨认不同颜色丝线:"红丝线绣牡丹,金线绣云纹,要像给花苗松土那样轻巧。"我总爱把绣绷搬到炕头,看外婆用枯瘦的手指捻开线头,细密的针脚像春蚕吐丝般均匀。有次我偷懒把丝线缠在竹篾上,外婆却笑着把我编的歪扭竹筐装满红枣:"错针也没关系,竹子有节才好养。"她布满裂纹的手掌覆住我的,温度透过老茧传递过来。
那年春节前夜,外婆突然咳得厉害。我背着她去卫生所时,她坚持要自己走。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竹针线篓从她怀里滑落,在雪地上滚出细碎的声响。医生说是肺痨,外婆却把诊断书藏进针线篓底,继续给我缝新棉袄。"等开春就回来,"她把最后几根金线缠在我手腕上,"要像绣梅花那样有骨气。"后来我才知道,她每天咳血,却把药瓶藏在竹篾最深处。
初中住校后,竹针线篓成了我的行囊。每次离家,外婆都往篓里塞晒干的桂花、裹着糖霜的核桃仁,还有用蓝布包着的碎花手帕。有次暴雨冲垮校门,我抱着湿透的作业本蹲在屋檐下,突然看见外婆拄着拐杖站在雨幕里。她举着竹篾挡在我头顶,雨水顺着篾条往下淌,却把我的校服烘得暖烘烘的。"慢些走,"她喘着气把桂花糖塞进我手心,"竹篾再密,也挡不住风雨。"
高考前夜,我在台灯下整理竹针线篓。褪色的绸布上还留着当年绣歪的梅花,金线在台灯下泛着微光。突然听见楼下传来熟悉的咳嗽声,扶着门框的老太太佝偻着背,手里攥着半块发硬的桂花糕。她看见我,浑浊的眼睛突然亮起来:"篾条要编紧,针脚要匀实,日子也是这么过的。"那晚我们坐在竹篾编的摇椅上,听她讲年轻时走乡串户编竹器的往事,月光把两个身影剪成竹影,在墙上轻轻摇晃。
如今我总在夜深人静时摆弄竹针线篓。篾条间漏下的月光像外婆的银针,把往事缝成温暖的茧。那些藏在金线里的叮咛,那些缠在竹篾上的牵挂,原来早就在生命里绣成了不褪色的图腾。当我在异乡的深夜为工作焦头烂额时,总会想起竹篓底那片压皱的旧报纸——上面写着:"竹有百节,人生何尝不是?"此刻我轻轻抚过篾条的纹路,忽然懂得:最珍贵的传承,从来不是华美的器物,而是那些在岁月里反复摩挲的温度。
竹针线篓静静立在窗前,细碎的光斑在篾条间跳跃。我拆下几根旧篾,学着外婆的样子编成新的花篮。当春日的风穿过新篾的缝隙,我仿佛又看见那个在月光下编竹器的背影,听见银针与竹条碰撞出清越的声响。原来有些爱,就像这经年不衰的竹篾,看似粗粝,却能在时光里编织出最坚韧的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