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假结束那天,我拖着行李箱站在高铁站月台上,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绿皮火车。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铁轨上跳跃,恍惚间又看见十二岁那年的自己,也是这样背着褪色的双肩包,跟着父亲踏上返乡的列车。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像首未完的童谣,在记忆里轻轻摇晃。
绿皮火车摇晃着驶入暮色,我数着车窗玻璃上凝结的雾气。邻座的老伯戴着毛线帽,正用报纸折着纸飞机,每折好一个就往窗外抛。"当年我们坐绿皮车要三天三夜呢。"他突然开口,烟斗里的火星跟着他的话明明灭灭。我望着他掌心的老茧,想起爷爷烟斗上磨出的凹痕,那些被时光压扁的纹路里,藏着整个村庄的四季更迭。
暮色四合时,火车停在站台最末的轨道。站台上飘着槐花香,母亲举着褪色的蓝布伞在人群里张望,伞柄上系着的红丝带被晚风掀起一角。她鬓角的白发在路灯下泛着银光,让我想起老家屋檐下那串风铃——父亲去年春耕时挂在门楣的,总在雨后发出细碎的叮咚。
推开老屋斑驳的木门,霉味混着灶台飘来的柴火香扑面而来。堂屋里供着曾祖父的牌位,褪色的"忠厚传家"匾额下,父亲正擦拭着太爷爷留下的黄铜烟枪。奶奶端着搪瓷盆从厨房出来,盆里浮着几颗红枸杞,是给爷爷熬的安神汤。"你爸非说老式灶台才能煨出米酒香。"她絮叨着,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灶膛里的火光。
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,爷爷已经蹲在院里的老梨树下修剪枝桠。他脚边堆着刚摘的野莓,红得像凝固的晚霞。我帮忙把沾着晨露的瓜果搬进竹筐,发现竹篾上还留着去年刻的歪扭字迹——那是我在这里度过的每个暑假留下的印记。屋后的水井旁,奶奶正在打水,木桶吱呀声与井绳碰撞声交织成熟悉的韵律,和记忆里分毫不差。
正午的日头晒软了青石板,父亲带我去村口的老井边喝水。井台上青苔斑驳,井绳换成不锈钢材质,却依然缠绕着记忆中的麻绳。几个孩童在井沿嬉闹,其中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,让我想起十年前在井台边偷喝井水的自己。她仰头喝水的模样,和当年父亲教我认字的姿势如出一辙。
傍晚帮爷爷收玉米时,金灿灿的谷粒在暮色中泛着微光。我们坐在田埂上剥着毛豆,爷爷的烟斗在晚风里明灭,烟圈裹着稻香飘向天际。忽然听见村东传来唢呐声,循声望去,是三叔公在给新砌的猪圈上梁。红绸带在晚风中飘扬,和三十年前给老屋上梁时的红绸带一样鲜艳。
归途的火车启动时,母亲往我行李箱塞了竹编的米酒坛。坛身上还留着晒干的泥印,是奶奶特意用井水浸泡过的。邻座的老伯又折了只纸飞机,这次他往飞机翅膀系了朵干槐花。窗外风景如流动的油画,我忽然明白,所谓的乡愁不过是把时光揉碎,再用记忆的丝线重新编织。
车窗外的灯火渐次亮起,像撒在银河里的星子。我握紧米酒坛,坛身冰凉的触感穿过掌心,恍惚触到老屋门框上,那个歪歪扭扭的指甲印。十二岁的夏天,我偷偷刻下它时,以为会永远留在原地,没想到时光早把那个孩子,和那道浅浅的印痕一起,都送进了记忆的酒坛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