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黄昏,我独自在城郊的公园散步。转过一片斑驳的银杏林时,忽然瞥见一株老槐树斜倚在石墙边。它虬曲的枝干上还挂着几片枯叶,在暮色中轻轻摇晃,像是在向我招手。这株树我从未留意过,此刻却像被施了魔法般,让我停下了脚步。
老槐树的根系早已穿透石墙,在砖缝间织出一张苍劲的网。树皮上布满沟壑,每道裂痕都记录着不同年代的痕迹——二十年前市政工程拓宽道路时留下的锯痕,十年前孩童刻下的涂鸦,五年前台风过境后留下的螺旋状纹路。最让我惊讶的是树干中段,有一道用朱砂笔写的"1983"字样,旁边还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。这分明是某个孩童留下的涂鸦,却在岁月中与树干融为一体,成为独特的生命印记。
绕到树后,发现树根处堆着几个塑料瓶和零食包装袋。正要皱眉时,忽然听见细碎的声响——原来树根间藏着个铁皮盒,盒盖上用树枝刻着"时光胶囊"。轻轻撬开盖子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泛黄的作业本、褪色的漫画书、甚至还有张1998年的台历。最上面压着张手绘地图,标注着"老槐树东南角有棵野樱树,花开时像云霞落在枝头"。这些物件的主人早已长大,但他们的青春通过树根的年轮,仍在以另一种形式生长。
树冠在晚风中沙沙作响,仿佛在讲述着另一个故事。春天里总有三两学生在此写生,画本里夹着风干的槐花;盛夏时老人们会搬来藤椅,用蒲扇驱赶树荫里的蚊虫;深秋的清晨,环卫工人在落叶堆里发现过写满诗句的纸飞机。这株树像位沉默的见证者,将无数人的悲欢离合收进年轮,又随着季节更替将落叶化作春泥。去年台风折断过它的主枝,今年却在伤口处萌出了新芽,嫩绿的新叶在夕阳下泛着翡翠般的光泽。
忽然想起梭罗在《瓦尔登湖》中的描述:"我们被迫转身,才能看清身后的脚印。"这棵老槐树教会我的,远比它的荫蔽更深刻。它让我懂得,真正的成长需要学会转身——面对过往的遗憾,要像它接纳虫蛀的枝干那样坦荡;面对未知的挑战,要像它萌发新芽那样坚韧;面对浮躁的时代,要像它静守四时那样从容。
暮色渐浓时,我轻轻触碰树干上那道朱砂笔写的年份。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,仿佛能触摸到时光的温度。转身离开时,忽然发现石墙上的涂鸦不知何时被重新描画——孩童们用彩色粉笔勾勒出老槐树的轮廓,枝桠间缀满星星和月亮。这或许就是生命最奇妙的轮回:当我们学会转身回望,那些被遗忘的瞬间,终将在某个不经意的角落里,绽放出新的光芒。
路灯次第亮起,将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这影子与石墙、与铁皮盒、与无数人的故事重叠,在夜色中织成一张温暖的网。或许每个人心中都该有一棵这样的树,教会我们在奔跑时偶尔驻足,在追逐时懂得回望,让那些转身后的风景,成为照亮前路的星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