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蝉鸣声里,我总会想起那间斑驳的木窗棂下,总坐着一位穿灰布衫的老人。她佝偻的脊背像被岁月压弯的竹竿,但握着针线的手却异常灵活,总能在油灯下将碎布头缝成花书包。那双手的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菜叶碎屑,掌心厚厚的茧子是常年握着竹扫帚留下的印记。
清晨五点,巷口的油条摊就会准时传来"滋滋"的炸油声。我总能在雾气未散的街角,看见她拎着竹篮佝偻着背往家走。篮子里装着用报纸包好的咸鸭蛋,那是给在纺织厂三班倒工作的丈夫准备的早餐。她总把最肥美的鸭腿夹在中间,用蓝布帕子仔细包好,仿佛这样就能把整个秋天的丰饶都裹进纸里。有次我看见她蹲在井台边,把刚摘的黄瓜用井水冰镇,说是要给总在深夜加班的儿子解暑。
她的灰布衫口袋里永远揣着两样东西:半块发硬的桃酥和一包止血的云南白药。前者是丈夫当年走时塞给她的,说这是他们新婚夜她亲手烤的;后者是给总爱摔跤的我准备的。那年暴雨冲垮了老宅的院墙,她徒手清理断木时被倒伏的竹竿划破手臂,却坚持用红布条给我包扎膝盖上的摔伤。血水混着雨水在青石板上蜿蜒成溪,她却笑着说:"小囡摔得比咱家屋檐的瓦片还响呢。"
腊月里大雪封门,丈夫从东北寄来的汇款单被她用毛笔工整誊写在红纸上。我看见她对着信纸上的字迹发呆,浑浊的眼里泛起水光。她总把汇款单叠成纸船,放进装满井水的搪瓷缸里漂着,说要让钱顺着水波去见远方的亲人。那年除夕,她颤巍巍地往我嘴里塞了颗裹着糖纸的橘子,糖纸上的图案是褪色的牡丹,她说:"等开春了,咱家菜园的牡丹就要开了。"
如今老宅的青砖墙爬满了爬山虎,木窗棂上的雕花被岁月磨得发亮。我常在周末回去,看见她坐在藤椅上摇着蒲扇,膝盖上摊着本泛黄的相册。相册里夹着丈夫的军装碎片、我儿时的虎头鞋,还有张她站在纺织厂门口的黑白照片。风穿过藤椅的空隙,卷起她灰白的发丝,那些被岁月压弯的脊梁在阳光下渐渐挺直,仿佛要撑起漏雨的屋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