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蝉鸣声里,老槐树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摇晃。我蹲在外婆的藤椅旁,看她在竹篾编的针线筐里翻找顶针,银亮的金属表面沾着经年的油渍。这是外婆第七次把顶针误认为老花镜,我伸手去接,却看见她手腕上突起的青筋像干枯的藤蔓。
那年我十二岁,刚升入初中。外婆总在清晨五点准时摇响铜铃,催我背诵《声律启蒙》。她布满裂口的手掌覆住我的书页,枯叶般的手指划过"云对雨,雪对风",却总把"风"念成"风车"。我赌气把书摔在地上,她弯腰捡书时,后颈的膏药贴在薄衫下泛着暗黄,像片枯萎的枫叶。
直到深秋的雨夜,我在台灯下发现外婆的药瓶。铝制药盒里躺着二十三颗阿司匹林,每颗都用毛笔小楷标注日期。最底下压着泛黄的病历单,"腰椎间盘突出"的字样被水渍晕染成模糊的墨团。我冲进厨房,看见她正用砂锅熬枇杷膏,砂锅沿结着焦褐色的壳,像她眼角的皱纹。
"妈,我背《唐诗三百首》了。"我把书包扔在藤椅旁,故意背得字正腔圆。外婆的银顶针突然从针线筐里滚出来,正巧卡在我脚边。她慌忙去捡,后背撞在八仙桌上,砂锅里的药汁溅在蓝白条纹的围裙上。我蹲下来帮忙收拾,看见她后腰处凸起的骨头像座小山,压弯了原本挺直的脊梁。
除夕夜的饺子皮冻得发硬,外婆坚持要教我擀面。她的手指关节肿得像发酵过度的面团,却仍能将面团揉成完美的圆片。面杖敲击案板的声音里,我听见她轻声哼起《茉莉花》,沙哑的调子混着厨房的蒸汽,在玻璃窗上凝成蜿蜒的水痕。那晚我偷偷把膏药换成了新买的护腰,却在清晨发现她把旧膏药重新贴在腰部,旧膏药下压着张字条:"别浪费,还能多用两次。"
高考前最后一周,外婆的藤椅搬到了我的书桌旁。她不再催我背书,只是用蒲扇轻轻驱赶我书页上的蚊虫。有天夜里,我听见她压抑的咳嗽声,摸黑去厨房倒水,看见砂锅旁放着半碗冷掉的枇杷膏。月光从窗棂斜斜切进来,照见她蜷缩在沙发上的身影,像片被秋风吹落的银杏叶。
出分那天,我抱着录取通知书冲回家。外婆正坐在藤椅上择菜,银顶针在指间翻飞如蝶。她把沾着泥土的青菜放进青花瓷盆,突然说:"明天去老药铺买顶针吧,你念书时摔坏的。"我这才想起十二岁那年的顶针,此刻正躺在梳妆台最底层,和外婆的膏药盒摆在一起。
临行前夜,我在老槐树下找到那根断掉的顶针。生锈的金属表面缠着青苔,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。树影婆娑间,仿佛又看见外婆坐在藤椅上,银顶针在昏黄灯泡下划出细碎的光弧。那些被她揉碎的药片、摔坏的顶针、写错的诗句,最终都成了时光长河里闪烁的星辰。
此刻我站在医学院的解剖室,白大褂口袋里揣着外婆的顶针。不锈钢表面反射着无影灯的光,恍惚间与记忆中的银光重叠。手术刀在指间轻旋,我忽然懂得:所谓传承,不过是把岁月里积累的裂痕,都熔铸成照亮前路的星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