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日清晨的操场还蒙着薄雾,我攥着报名表站在班主任面前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体育老师将长跑测试表拍在办公桌上时,我听见纸张摩擦的声响像砂纸划过黑板,刺得人耳膜发紧。"八百米?你上学期才跑过三百米。"他指间的钢笔在表格上戳出个洞,"这次要是及格,就别想参加校运会。"
我盯着表格上鲜红的"59分"发愣。去年体测那天,我穿着磨破的钉鞋在跑道上踉跄,最后五十米被风掀翻在地,膝盖蹭破的伤口至今还留着月牙形的疤痕。此刻晨跑的同学从教学楼转角跑来,校服下摆被风鼓起,像一群振翅欲飞的白鸽。
训练从每天五点半开始。我蹲在跑道边系鞋带时,总能看见林小满抱着保温杯从教学楼跑下来。这个总在数学竞赛拿奖的学霸,此刻正把温热的蜂蜜水塞进我手里。"膝盖还疼吗?"她马尾辫上的红绳随着动作晃动,"我爷爷是骨科医生,等会带你去换药。"我摇摇头,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般发涩。她突然凑近我耳边:"其实我初中跑三千米也中途退赛过,后来发现只要数着跑道的白线,就能数到终点。"
第二周训练时我在第三圈崴了脚。夕阳把跑道染成蜂蜜色,我跪在塑胶颗粒上,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远处篮球场传来的喝彩声此起彼伏。林小满跑来时带起一阵风,她蹲下身查看伤势,发梢沾着草屑:"我爷爷说韧带拉伤要冷敷,你忍着点。"她掏出随身携带的冰袋按在我脚踝上,冰凉触感让我想起去年体测时,体育老师扔给我那瓶冰镇矿泉水。
开始恢复训练那天,我特意穿了林小满去年校运会用的红色运动服。她把号码布别在我后背时,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。"今天最后一圈,"她突然说,"数着白线,数到终点时我们一起喊加油。"我咬住牙关,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在暮色中回荡。当跑到第九个弯道时,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"小满加油",转头看见她正挥舞着班旗站在看台最前排。
比赛当天清晨,我站在起跑线前调整呼吸。林小满把最后半瓶葡萄糖水塞进我手里,瓶身上还留着体温。"去年你说想喝葡萄糖水,我记到现在。"她马尾辫上的红绳在阳光下闪动,"这次别让白线骗了你。"发令枪响起的瞬间,我数着跑道的白线开始奔跑,听见风声在耳畔呼啸,看见看台上挥舞的班旗像一片跳动的火焰。
冲过终点线时电子屏显示4分58秒,我瘫坐在草坪上。林小满跑过来时带起一阵风,她马尾辫上的红绳扫过我的脸颊:"你数到白线了吗?"我笑着指指电子屏上的数字,她突然单膝跪地,从运动服口袋掏出个皱巴巴的纸条——那是我们每周记录训练数据的笔记本,最后一页密密麻麻记满了被红笔圈出的进步:"第三周多跑半圈""第五周膝盖肿胀减轻"。
颁奖仪式上,我站在领奖台最高处,看见林小满举着全班签名的奖状朝我挥手。阳光穿过云层洒在奖杯上,折射出细碎的光斑。体育老师把证书递给我时,我摸到封皮上凸起的"挑战者"字样,突然想起那个清晨,班主任拍在桌上的报名表,原来早就在我生命里埋下了破茧的伏笔。
此刻跑道边的梧桐树正抽出新芽,去年被风掀翻的跑道旁,不知何时多出一块刻着"4:58"的纪念石。林小满把保温杯放在我手心,杯壁还残留着体温:"下个月市联赛,我爷爷说可以带你去配跑鞋。"我接过杯子时,发现杯底刻着行小字:"跑向白线,就是跑向自己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