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荷塘总在午后最闷热时泛起涟漪。我赤脚踩进沁凉的淤泥,水草便顺着小腿攀上来,像无数透明的触手轻轻拽着衣角。远处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荷叶上,蝉鸣声被层层叠叠的碧波筛得稀疏,偶尔有蜻蜓点破水面,惊起一串银珠。
穿过荷塘的拱桥,稻田便铺展开金色的绸缎。农人弯腰收割的剪影与饱满的稻穗构成连绵的曲线,风过时稻浪翻涌成起伏的浪涛,惊起白鹭掠过天际。田埂边的狗尾巴草沾满晨露,草叶间藏着昨夜坠落的星子,被阳光晒成细碎的珍珠。最妙是雨后的黄昏,水洼里浮着半透明的蜻蜓幼虫,它们像一粒粒会游动的琥珀,在暮色中忽明忽暗。
沿着田埂往北走,层叠的山峦便从地平线涌出。红枫与银杏的交织色块在山脊线上流淌,像打翻的调色盘染透了秋色。山腰处松林如碧玉镶嵌其间,松针穿透云层时,整片山脊都会泛起细碎的银光。溪流从山脚蜿蜒而下,被阳光切成无数段流动的镜面,偶有白鹭单腿立在浅滩,将倒影中的红叶也裁成对称的几何图案。
暮色四合时,村庄便浮出青灰色的轮廓。炊烟从黛瓦的屋檐间袅袅升起,与晚霞在天际线处缠绵。石板路上传来竹编扁担的吱呀声,货郎的铜锣声惊起檐下打盹的狸花猫。最动人的是村口的老井,井台青苔被夕阳镀成琥珀色,井水倒映着归家的灯火,偶尔有萤火虫掠过水面,在涟漪中写下转瞬即逝的诗行。
入夜后的荷塘成了星光的舞台。萤火虫提着灯笼在芦苇丛中穿梭,忽明忽暗的光点与银河遥相呼应。蛙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,此起彼伏的节奏里,水面漂浮的睡莲舒展着花瓣,像无数盏盛开的琉璃灯。月光漫过荷叶的弧线,将整个荷塘染成银白色的琴键,晚风拂过时,整片水域便泛起粼粼波光,仿佛在演奏一首永恒的安魂曲。
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,荷塘又恢复了白天的热闹。采莲人划着木盆采撷残荷,竹篮里躺着昨夜被露水压弯的荷叶。晨雾中浮动的野花种子乘着气流升腾,在阳光中画出金色的抛物线。山峦的轮廓渐渐清晰,松针上的露珠折射出七彩光晕,溪流开始欢快地跳跃,将昨夜积蓄的星光揉碎撒向人间。
这座小城的四季轮回总在自然韵律中悄然流转。春日的细雨在瓦当上敲打小令,夏夜的萤火虫点亮星河,秋日的稻香浸透衣衫,冬日的冰凌在檐角凝结成水晶宫。每个季节都为荷塘赋予不同的灵魂,而那份始终如一的静谧,恰似时光长河里永不褪色的琥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