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台上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地板上,我蹲在旧物箱前,指尖触到箱底那辆生锈的自行车。车把上歪歪扭扭的"平安"二字被岁月磨得发白,像极了那些被折叠在时光里的童年碎片。当金属链条发出轻微的"咔嗒"声时,记忆忽然像被风吹开的抽屉,哗啦啦倾泻出五个春秋的重量。
九岁那年夏天,父亲把一辆崭新的儿童三轮车推到我面前。车筐里插着两支向日葵,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。"记住,车轮转起来时,别松手。"他扶住后座的手掌粗糙温暖,掌心的茧子蹭得我胳膊发痒。那天我摔了七次,膝盖在水泥地上磕出紫色的月牙,却在第八次蹬动踏板时,看见路边的槐花正簌簌落在车筐里。父亲在身后笑得像朵向日葵,说我的影子比车轮还长。
真正学会骑车是在初二暑假。奶奶的咳嗽声像台老式挂钟,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。我偷偷把自行车藏在小区槐树下,每天放学后绕着花坛练习。黄昏把影子拉得老长,车铃铛在暮色里叮当作响,惊飞了啄食的麻雀。直到某个蝉鸣聒噪的午后,我独自骑过三条街去药店买止咳糖浆,车把突然歪向路边的梧桐树。膝盖重重磕在树根上时,我听见奶奶在电话里急切地说:"囡囡别怕,奶奶给你煮姜汤。"
真正懂得长大的重量,是在奶奶住院的那个冬天。消毒水的气味刺得鼻腔发酸,我握着病床栏杆,看监护仪的绿线在深夜里剧烈波动。护工说奶奶偷偷拔掉了输液针头,我冲进病房时,她正用颤抖的手给保温杯盖盖子,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折射着月光。那天我第一次给老人喂药,温水滑过喉管的触感比任何数学公式都更让人心慌。凌晨三点查房时,护士夸我像换了个人,却没看见我悄悄把奶奶的假牙放回抽屉,又偷偷塞了支润喉糖在枕头下。
此刻阳光正落在自行车铃铛上,金属表面泛起细碎的光斑。我忽然想起奶奶临终前攥着我的手,冰凉而坚定地说:"囡囡要像向日葵那样,永远朝着太阳生长。"车筐里的向日葵已经枯萎,但那些摔破的膝盖、漏掉的药片、深夜的守候,都在记忆里长成了新的年轮。窗外的梧桐树沙沙作响,我轻轻转动车把,发现锈迹斑斑的链条里,竟还嵌着当年掉落的槐花瓣。
地板上的阳光渐渐移向墙角,旧物箱里的课本、奖状、小熊玩偶依次排开,像列队欢迎归来的旅人。我忽然明白,长大不是某个具体的时刻,而是无数个"第一次"在时光里发酵,最终酿成可以托起责任的酒。车铃铛又发出清脆的响声,这次我听见风在说:你看,那个曾经怕摔跤的小女孩,终于学会把爱系在车把上,稳稳地驶向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