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时,我总习惯站在站台最边缘的位置。铁轨延伸向远方的暮霭,月台上零星的乘客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,而我的目光始终定格在出站口那盏忽明忽暗的灯。候车室空调开得很足,却吹不散掌心渗出的薄汗,直到广播里传来"下一趟列车即将进站"的提示音,才惊觉归途的列车正呼啸着穿过暮色,将整个城市裹挟进轰鸣的漩涡。
车轮碾过铁轨的震颤从脚底漫上来时,我总会想起十二岁那年的冬天。彼时父亲刚调任省城工作,我每周五放学后要独自乘两小时绿皮火车回家。记得有次暴雪封路,列车在隧道里颠簸了整整七小时,车窗结满冰花,邻座老奶奶用围巾裹住我冻僵的手指,教我念《千家诗》。当列车终于冲破隧道时,雪地上歪歪扭扭的车辙像条银蛇,而我的校服袖口还沾着隧道口的煤灰。如今高铁穿山越岭只需三小时,玻璃幕墙映出的却再不见那些笨拙的绿皮车厢。
月台广播报出"北京西站"时,我习惯性摸向背包夹层里的牛皮本。扉页贴着泛黄的火车票存根,内页夹着母亲手写的菜谱,从2018年延续至今的墨迹已将纸面晕染成深褐色。去年除夕,我用手机扫描存根上的二维码,竟发现票面油墨早已氧化成斑驳的暗金色。这种时光在指尖的虚实交错,恰似家乡胡同里那棵老槐树,虬结的枝干上既缠绕着褪色的红绸带,又挂着崭新的太阳能路灯。
出站口飘来糖炒栗子的焦香时,我总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。转过第三根路灯杆,就能看见父亲站在老槐树下张望的身影。他总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夹克,袖口磨出的毛边在暮色中泛着微光。上个月视频时他提到要重修院墙,我特意带回了省城买的水泥砖,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后备箱里。记忆里斑驳的灰砖墙将被贴上米白色瓷砖,但门楣上那道歪斜的刻痕永远保留——那是小学毕业那年,我和父亲用刻刀留下的"回家"二字。
穿过青石板路时,晚风卷着槐花香掠过鼻尖。母亲正在厨房熬制四喜丸子,砂锅里咕嘟冒泡的声响与窗外归鸟的啼鸣交织成曲。她总说这锅丸子要炖足四个时辰,可当我用手机计时器记录时,发现从放食材到出锅实际只用了三个小时十五分钟。老挂钟停在五点整,秒针却永远停在三点二十七分——那是父亲当年第一次晚归时,母亲在空等中随手拨动的位置。
暮色渐浓时,全家围坐在八仙桌旁。父亲用紫砂壶续上第三道茶,母亲从青花瓷罐里取出新腌的雪里蕻。我翻开牛皮本,在最新一页写下:"2023年冬,高铁三小时抵家,老槐树新装路灯,院墙翻新保留刻痕,砂锅丸子计时误差四十三分钟。"墨迹未干时,父亲忽然指着窗外:"快看!"夜空中,成千上万盏孔明灯正次第升起,像极了小时候放走的那群风筝,带着我们散落在时光里的愿望,终于在这一刻聚成璀璨星河。
归家列车又缓缓启动时,我摸到口袋里母亲塞的暖手宝。玻璃罩上凝结的水珠折射着站台的灯光,恍惚间又看见绿皮车厢里老奶奶的毛线手套,隧道口结霜的车窗,还有父亲夹克袖口那道永不褪色的毛边。这些零散的碎片在记忆里重新拼合,最终化作掌心温热的触感——原来回家的意义,从来不是抵达某个终点,而是让每个出发的瞬间都成为永恒的归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