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三月的清晨,天边泛起鱼肚白时,我已站在老宅后院的老槐树下。枝桠间漏下的晨光斑驳地洒在青石板上,远处山峦被薄雾笼罩,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。这样的天气总让我想起祖父常念叨的"清明前后,种瓜点豆",泥土里蛰伏的生机正随着暖意苏醒。
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身影从门缝里漏出来,青瓷碗里盛着新采的荠菜,细碎的叶片沾着露水。她将腌好的青团捏成小团子,艾草的清香混着灶膛里的柴火气,在晨光中氤氲成一片。我接过竹篮时,指尖触到竹篾上经年累月的纹路,忽然想起去年此时,祖父握着我的手教我辨识草木:"这叫艾草,能驱邪;那片野樱,花落时最应景。"如今老藤椅上的竹编坐垫依然温热,只是再无人絮絮叮嘱。
穿过村口的石拱桥,溪水正泛着粼粼波光。去年清明在此处失足跌落水中的老牛,如今已变成石碑上模糊的刻痕。岸边柳条垂入水面,惊起数只白鹭,翅尖掠过水面时荡开层层涟漪,仿佛在弹奏着某种古老的曲调。沿着蜿蜒的山径向上,遇见几位背着竹篓的采茶人,他们腰间别着铜铃,动作轻缓如绣花,采下的新茶还带着晨露的清冽。
转过山坳,忽见三两孩童追逐着纸鸢跑过田埂。天空中飘着几只燕子风筝,纸鸢的骨架上系着红绸,在春风中翻飞出"雨打梨花深闭门"的意境。最特别是一只竹蜻蜓,尾翼缀着铜钱,随着奔跑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。孩子们嬉闹着喊"风筝追到云彩上",我望着他们沾满草屑的裤脚,忽然明白祖父说的"春光不等人"——那些在田埂上追逐的时光,才是生命最鲜活的注脚。
行至半山腰的凉亭,遇见拄着拐杖的陈阿婆。她正用艾草汁在石板上写"清明"二字,墨迹未干就被山风卷起几缕青烟。阿婆说这是祖辈传下的规矩,墨香混着草木气息,能驱散晦气。她颤巍巍从布袋里掏出个红布包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色丝线,"给娃娃们系在脚腕上,保平安。"丝线在阳光下泛着柔光,让我想起儿时她教我编五色绳的情景,那时她手上的茧子比现在还要厚些。
行至山顶,整片油菜花海在阳光下翻涌成金色的浪涛。蜜蜂在花蕊间穿梭,翅膀震颤的频率与心跳渐渐重合。远处传来悠长的山歌,调子里裹着"介子推"的传说,歌声随山风飘来,又隐入花海深处。忽然想起去年清明在县博物馆看到的汉代画像砖,描绘的正是这样的踏青场景——人们头戴花冠,衣袂飘飘,与今日的我们何其相似。
归途经过村口的老井,井台边的青苔又厚了几分。井水映着天空的倒影,忽然看见井底沉着几片褪色的纸钱,像沉睡的星星。这让我想起祖父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:"清明是春天的眼睛,要透过它看人间。"此刻终于懂得,那些被纸鸢带向天空的祈愿,被山歌传唱的传说,被青团包裹的思念,都在草木枯荣间流转不息。
暮色初临时分,老宅墙头的爬山虎已悄悄染上紫红。母亲端出用新茶泡的茉莉花茶,茶汤里浮沉着几片嫩绿的茶叶。我们围坐在八仙桌旁,看窗外的晚霞将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茶香里忽然飘来几缕艾草的气息,混着去年此时祖父教我辨认的二十三种草木清香,在暮色中织成一张温柔的网,将记忆里的春天轻轻兜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