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傍晚总是裹挟着蝉鸣从纱窗溜进来,厨房里飘出葱花爆香的香气。我趴在窗台上,看着母亲系着褪色的碎花围裙在灶台前转身,围裙口袋里露出半截磨旧的钥匙串。这是她每天雷打不动的 routine——六点准时煮好两份便当,七点前把热腾腾的饭盒装进保温袋。
母亲是那种让人过目难忘的女子。她梳着齐耳的银白色短发,发根处掺着星星点点的黑发,像月光洒在积雪上。常年被油烟熏染的脸上,颧骨处有两道浅浅的褶皱,眼角纹路里藏着细碎的笑意。最特别的是她左手腕系着褪色的红丝巾,那是父亲生前最爱的配饰,每年春节她都会亲手用新丝巾替换,丝巾上的牡丹花图案经年累月地褪色,却始终保持着规整的边缘。
记得初二那年暴雨突袭,我缩在教学楼屋檐下发抖。母亲举着折叠伞在积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,雨水顺着她的马尾辫往下淌,在伞骨上积成水洼。她把伞塞进我怀里时,我闻到她发梢飘来的茉莉香皂味道混着雨水腥气。"往前面走,别踩井盖",她转身时雨衣帽子被风吹得鼓起来,露出后颈处被晒脱皮的地方。那天我才知道,她每天凌晨四点就要起床去菜场批发新鲜食材,卖完早市再赶去单位值班。
高中住校后,母亲每周三雷打不动来送红烧肉。她总说我的校服领口磨得起毛,特意在便当盒里夹了块桃木梳。有次我在食堂偷吃她带的糖醋排骨,她躲在食堂后巷的紫藤花架下等了半小时。紫藤花落在她肩头时,她正用袖口擦我嘴角的酱汁,阳光穿过花架在她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我忽然发现她右手无名指有道月牙形的疤,后来才知道是年轻时帮邻居修煤气罐时被阀门划伤的。
真正让我读懂她的,是高考前夜那场高烧。凌晨三点我被咳嗽惊醒,发现母亲蜷缩在客厅沙发上,额头抵着冰凉的地板砖。她白天刚给住院的父亲送完饭,又偷偷去药店买了退烧药。我摸到她手背凸起的青筋,才惊觉她半年没去体检了。那天她烧到39度还在给我煮梨汤,蒸汽熏得她眼镜起雾,却坚持要核对每道工序——冰糖要放三勺,梨要去核时保留果蒂。
去年冬天陪她去剪头发,理发师惊呼她鬓角的白发比想象中多。母亲对着镜子仔细端详,突然指着我的发梢:"你看这根翘起来的,和你小时候一样。"剪刀落下的瞬间,我瞥见她藏在围裙口袋里的老花镜,镜片上还沾着便当盒的饭渍。她总说我的白头发比她少,却不知道她每天要踮着脚够橱柜顶层的降压药,不知道她偷偷把体检报告藏进行李箱夹层。
如今每当我煮咖啡,总会不自觉地往杯底放两块方糖。就像母亲总在便当盒里藏小惊喜,或是把我的钢笔藏在《辞海》第379页。那些她没说出口的牵挂,都藏在围裙口袋的钥匙串上,藏在紫藤花架下的等待里,藏在凌晨四点厨房的灯火中。原来最深沉的爱意,从来不是惊涛骇浪,而是细水长流的晨昏定省,是岁月里永不褪色的碎花围裙,是永远保温的饭盒,是藏在皱纹里的温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