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,在村口的老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。那棵黄角树就站在青砖黛瓦的院墙外,苍劲的树干上布满沟壑,却总在蝉鸣最盛的午后,用宽大的叶片为整条巷子撑起一片清凉。我常趴在窗边看它,看阳光在叶脉间流转,看麻雀在枝头蹦跳,看时光在年轮里静静沉淀。
黄角树的叶子是独特的扇形,边缘缀满细密的锯齿,叶面泛着温润的油光。深绿的叶片在晨雾中泛着银霜,正午时又透出翡翠般的光泽。最妙的是它的果实,青黄相间的球形果实缀满枝头,成熟时会转为明亮的金黄,像挂满一串小灯笼。记得去年秋天,我跟着阿嬷去采摘果实,竹篮里刚摘下的黄角果还沾着晨露,咬开薄薄的果皮,清甜的汁水裹着微苦的药香在舌尖化开。阿嬷说这种果实能润肺止咳,村东头王阿公常年咳嗽,就是靠这棵树结的果子熬了蜜饯调理。
这棵树最动人的,是它沉默却坚韧的生命力。树干上布满刀刻的痕迹——二十年前洪水冲垮了老宅,是这棵树被埋在泥沙下,硬是用根系撑裂了石板路,最终破土重生。主干被雷劈断后,竟从伤口处萌发出两株新枝,如今这三株树已连成一片翡翠屏障。村中老人总说,黄角树是山神的哨兵,能驱邪避灾。每逢除夕,家家户户都会摘几片叶子缝在门窗上,说是能保佑稻谷丰收。去年中秋,我看见守林人老张在树下摆了香案,对着参天古树深深鞠躬,月光洒在他花白的鬓角上,仿佛在与时光对话。
春分那天,我跟着采药人进山寻访野生黄角树。晨雾未散时,山间已飘来清苦的药香。在海拔八百米的岩缝间,果然发现几株倔强的黄角树,虬曲的根系紧贴石壁生长,灰褐色的树皮上凝结着松脂。采药人老周用柴刀轻轻敲击树干,发出空心的回响:"听这声,树龄怕有百年了。"他掏出随身携带的铜制量尺,量完树围后,在树根处埋下一包新米:"这是给山神的谢礼。"山风掠过林梢,我看见老周眼角的皱纹里盛满星光,忽然懂得这棵树为何能穿越千年风雨——因为它不仅是草木,更是人与自然缔结的无声契约。
暮色四合时,我站在老树前看晚霞浸染天际。归巢的麻雀在枝头蹦跳,树影在土墙上勾勒出古老的图腾。这棵黄角树早已成为我们村的精神图腾,它教会我们如何在困境中扎根生长,如何在岁月里沉淀智慧,如何在喧嚣中守护本真。当现代文明的车轮碾过原野,这棵静默的树依然在村口守望,用年轮记录着光阴的故事,用枝叶编织着生命的诗篇。或许这就是自然馈赠的启示:真正的永恒,不在于对抗时光,而在于与万物共生共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