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夜的蝉鸣像一串串跳跃的音符,自晨露未晞时便已攀上枝头。暮色初临时分,蝉声突然变得低沉,仿佛在酝酿一场盛大的交响。我趴在窗台上,看晚霞把天空染成淡橘色,远处高压线的铁塔在余晖中投下细长的影子。邻家阿婆挎着竹篮从巷口经过,竹篮里新摘的栀子花沾着露水,甜香混着青草气息漫过砖墙。
巷子西头的石板路上,几个赤脚跑过的孩子惊起一群白鸽。他们举着玻璃瓶追逐流萤,瓶中的光点忽明忽暗,像封存了星星的琥珀。老槐树下的石凳上,几位纳凉的老人正在分食刚出锅的绿豆糕,瓷碗里浮着碧绿的豆皮,甜腻中带着薄荷的清凉。穿堂风掠过晾衣绳,带起几件蓝白条纹的汗衫,衣角翻飞间,我仿佛看见二十年前的母亲也这样踮脚取下晾晒的粗布衫。
厨房飘来糖醋鱼的香气时,月亮已经悄悄爬上梧桐梢头。父亲在灶台前翻动铁锅,油星溅在铁锅上发出细碎的爆响,惊醒了趴在案板边打盹的狸花猫。母亲端出青瓷碗盛着刚腌的梅子,紫红的果肉在米醋里沉浮,酸甜气息与厨房蒸腾的水汽交织成网。我捧着搪瓷缸喝冰镇酸梅汤,看杯底的红糖结成细小的晶体,在月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斑。
后半夜的蝉声忽然变得疏朗,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。祖父的竹躺椅吱呀作响,他摇着蒲扇讲古,说百年前这里还是水塘,夏夜能看见整条银河从芦苇荡流过。我数着瓦片墙缝里漏下的月光,听露水滴落青苔的声音,恍惚间以为那是银河碎落的星子。远处传来货郎的拨浪鼓声,铜片相撞的清响惊醒了沉睡的池塘,睡莲在夜风中轻轻摇晃,抖落一串串银亮的露珠。
五更天将亮时,蝉鸣忽然变得洪亮如鼓。穿堂风卷着槐花香掠过庭院,我看见月光在井水里碎成千万片银箔。井台边的青苔被晨露打湿,踩上去发出软绵绵的响动。父亲端着新磨的豆浆进来,瓷碗与石臼相碰的脆响惊醒了蜷在门边的狸花猫,它伸懒腰时抖落的绒毛在晨光中泛着金边。
巷子尽头传来第一声鸡啼,天际泛起蟹壳青。我站在院墙边看东方天际线渐次亮起,发现晾衣绳上飘着的蓝白汗衫不知何时被风翻成了两面。二十年前的母亲应该也是这样踮脚去够,只是如今墙根已生满蒲公英,那些曾沾着汗水的衣角,是否还藏着某个夏夜未说尽的叮咛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