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在厨房的窗边,我总能闻到一阵熟悉的焦糖混合着花椒的香气。那是祖母在炸年糕时特有的味道,像一把钥匙,轻轻叩开记忆的闸门。此刻案板上堆着刚和好的面团,我忽然意识到,那些被岁月揉进面粉里的故事,早已成为我生命中最温暖的底色。
祖母的春节总是从腊月二十三的小年拉开序幕。她会在清晨五点准时起身,用竹匾装着糯米粉和芝麻,挨家挨户拜年。我常被窗外的鞭炮声惊醒,看见她裹着靛蓝棉袄在雪地里小跑,发髻上插的绢花在晨光中轻轻摇晃。最难忘那次我偷吃刚出锅的糖三角,烫得直吐舌头,她却笑着用凉白开给我润喉,自己却把滚烫的蒸笼端到院里继续晾着。直到除夕夜,她端出二十八个热气腾腾的糖三角,每个都捏着不同的吉祥纹样。
十四岁那年的冬夜,我发着高烧蜷缩在床上。祖母用酒精棉球给我擦身时,我看见她手背上蜿蜒的老年斑在台灯下泛着微光。她用井水浸泡过的艾草给我擦脚心,又把当归炖的鸡汤分成三小碗,定时用保温桶送来。最让我震撼的是她凌晨三点起床熬制枇杷膏,把晒干的枇杷叶和冰糖在砂锅里熬到琥珀色,用竹筒吊在灶台边慢慢冷却。那些沾着晨露的清晨,我总能在床头柜上找到她偷偷塞的枇杷膏,玻璃罐上贴着歪歪扭扭的便利贴:"咳嗽时兑温水喝"。
去年春节教我包饺子时,祖母的右手已经微微颤抖。她示范捏褶子时,左手始终虚握着我的手背,像是要托住我可能打滑的面粉。"褶子要像叠千纸鹤,一针一线都要稳当。"她布满裂口的手指在面皮上灵巧翻飞,突然"啪嗒"一声,面皮裂开细纹。我慌忙去捂,她却笑着往我手里塞了颗大白兔奶糖:"裂缝多好,蒸出来能看见月亮的脸。"如今我包的饺子依然不完美,但每当蒸汽氤氲中露出月牙状的褶皱,就会想起她说的"不完美才是生活"。
前些天整理旧物,翻出她留下的蓝布笔记本。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:"1998年3月12日,给孙子买钢笔,英雄牌,两块五毛钱。"2015年6月8日,"孙子高考,送他《古文观止》,书皮用浆糊补过三次。"最新那页是去年重阳节,她歪歪扭扭写着:"今天给孙女买了护膝,她总说不想让我爬六楼。"字迹从工整到潦草,像被时光揉皱的宣纸,却始终保持着工整的竖排格式。
此刻我正把最后一道糖醋排骨端上桌,看着父亲夹起排骨时眼角的泪光。祖母去年冬天住进了养老院,但她的味道依然在厨房里流淌。当我在面团里揉进她教的"三揉三醒"手法,当蒸汽裹挟着花椒香漫过窗棂,我忽然懂得:最亲近的人留下的从来不是某个瞬间,而是把生命揉进岁月的褶皱里,让每个平凡的日子都带着温度。就像此刻父亲用我小时候用过的筷子,夹起我包的歪扭饺子,笑着说:"比奶奶包的还像样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