蝉鸣声在窗外的槐树上空盘旋时,我总会想起那个闷热的午后。母亲蹲在厨房择菜,不锈钢盆里的青椒滴着水珠,在瓷砖上洇出深色的圆点。我抱着刚考了年级第三的试卷站在门口,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道隔阂的墙。
十岁那年的暴雨夜至今清晰。我发着高烧蜷缩在被窝里,听见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母亲举着退烧贴冲进房间时,我正用湿毛巾敷额头,额头上的水珠滴在刚换的新床单上。她夺过毛巾扔进垃圾桶,冰凉的退烧贴贴上皮肤的瞬间,我听见她颤抖的声音:"再敢哭就别想吃饭。"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照见床头柜上那盒拆开的药,被雨水泡得涨开的糖衣片像朵朵枯萎的花。
初二的数学竞赛前夜,我在台灯下解着最后一道大题。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凌乱的轨迹,突然听见钥匙转动声。母亲端着汤碗站在门口,汤面上飘着几片葱花。"喝了再睡。"她把碗塞给我,转身时碰倒了桌角的玻璃杯。清脆的碎裂声里,我看见她手背上的青筋暴起,那是连续三个月凌晨四点起来给我熬中药留下的痕迹。月光把我们的影子叠在一起,中间横亘着永远填不满的沟壑。
真正懂得槐花落满青石板的意义,是在高考放榜那天。我攥着录取通知书站在老槐树下,细碎的花瓣落在通知书烫金的校徽上。母亲提着装满槐花蜜的玻璃罐追出来,鬓角的白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。她蹲下来帮我系好松开的鞋带,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:"当年我背你去看槐花时,你说要摘满一书包。"风穿过枝桠,我们影子在石板路上交叠成完整的圆。
此刻我坐在大学宿舍的窗前,书桌上摆着母亲寄来的包裹。拆开层层油纸,是晒干的桂花和手抄的《声律启蒙》。窗外的蝉鸣依旧喧嚣,但我知道有些声音已经沉淀成生命里的回响。那些被误解的夜晚,被泪水浸湿的试卷,被药香笼罩的时光,最终都化作晨雾散去后,石板路上蜿蜒的阳光。